浮簪落尽旧年尘

我从小就知道，沈渡舟心里装的是沈妙嫣。
分明都是沈家收养的孤女，他给她摘花捉蝶，留我在原地踮脚也够不着。
那年灯会，我攥着好不容易攒下的铜板买了盏兔儿灯，她只看了一眼，他便夺过去塞进她手里。
「她还小，你让让她。」
他总这样说。可她只比我**个月。
后来我瞧上一支玉簪，攒了半年的月钱，店家说给我留着。
次日却见那簪子插在她鬓边，他站在一旁笑：「妙嫣戴着果然好看。」
我把手缩回袖子里，指甲掐进掌心。
出阁那日，我对着铜镜拔下最后一支他送的簪子，轻轻放在妆*旁。
「沈渡舟，从今往后，你要让着她、护着她、把她捧在手心里——都与我无关了。」
门扉轻掩，身后是他骤然煞白的脸。
......
我是沈家养女，与沈妙嫣同年入府，只差了三个月。
沈老爷说，缘分，都是缘分。
可缘分这东西，也分深浅。
那年我六岁，妙嫣也是六岁，两个孩子一前一后被带进沈家大门，府里的丫头们替我们各自安顿好铺盖、摆好茶盏，沈老爷**拉着妙嫣的手端详了好久，说这孩子眉眼好，一看就是有福气的。
轮到我，**拍了拍我脑袋，说，也是个好孩子，往后好好念书，懂事些。
妙嫣那晚睡得香，我听了大半夜的蛐蛐叫，才迷迷糊糊阖了眼。
同一个屋檐下长大，我早就学会看清楚：哪块糕点是她的，哪支蜡烛是点给她照路的，哪句「孩子」唤的是谁。
我叫云枝，她叫妙嫣。
府里的丫头们私下里说，妙嫣姑娘像颗珍珠，捧在手心里都怕化了；云枝姑娘嘛……像根竹子，扎得很，不用操心。
不用操心。
这四个字，我听了十四年。
沈渡舟是沈老爷的侄儿，寄住在府上念书，长我两岁，眉眼清俊，说话时习惯微微侧头看人。我第一次见他，是在梅林里，他正踮脚替妙嫣够一枝红梅，手臂拉得笔直，神情专注，像在完成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妙嫣抱着那枝梅，甜甜地喊了声「渡舟哥哥」。
他回身，目光越过我，「进屋吧，冷。」
是说妙嫣的。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自己折下来的半截枯枝，没人问我冷不冷。
后来的事，无非都是这个样子。
他给她提灯，给她挡风，给她买糖人，替她记住每逢初一要吃素、每逢天阴便要披外裳——他心里装着她所有细小的习惯，像是一本翻了无数遍的账册，页页都是她。
我在旁边站着，像一株被人顺手**花瓶的野草，无人过问，也无人摘除。
灯节那年，我攒了好些日子的铜板，买了一盏兔儿灯，白绒绒的，眼睛用红线绣了，提在手里能随走随晃。那是我头一回自己攒钱买下的东西，从铺子里接过来时，我手心都是汗。
妙嫣看了一眼，「好可爱。」
就那一句话，沈渡舟已经伸手，把那盏灯从我掌心取走，往妙嫣手里一塞，「你喜欢就拿着，她的。」
他说的「她的」，是指妙嫣，意思是这盏灯本来就该是妙嫣的。
我把空手缩回来，藏进袖子里。
周围人声嘈杂，烟火在头顶炸开，红的黄的光落下来，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明亮。
我垂着眼，没有说话。
那盏灯是我的，我用攒了快一个月的铜板买的，他甚至没有问过我一句。
但没有用。
说了又怎样？他会说「妙嫣喜欢」，沈老爷会说「让让她」，**会说「云枝向来懂事」。
所有人都等着我懂事，等着我低头，等着我把那个「让」字咽下去，再笑着说一声「没事」。
我在人群里站了很久。
烟火散了，人群散了，只有我还站在原地，手里什么都没有了。
后来的那支玉簪，是我十六岁时的事。
城东有家玉器铺子，掌柜姓钱，是个胖乎乎的老头，做事厚道，街坊都知道他。我路过铺子时，看见橱窗里摆着一支青白色的羊脂玉簪，雕了两片浮云，簪头细，线条流，是那种越看越顺眼的款式。
我问了价，差了二十文。
掌柜说，姑娘，你常来，我替你留着，什么时候凑齐了，什么时候来拿。
我攒了足足半年的月钱。
那半年，我每次路过铺子，都要隔着窗玻璃看一眼，有时候下着雨，玻璃上蒙了一层水汽，我就伸手把水汽擦开一个圆，凑近了看。
等那日终于攒够了，我揣着铜板走去铺子，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欢喜，轻飘飘的，连脚步都快了几分。
然后掌柜笑眯眯地对我说：「卖出去了，姑娘，昨儿个沈家公子买的，说是给家里姑娘，价钱给得痛快，我就……」
他后头说了什么，我没听进去。
家里姑娘。
那四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我听见自己的耳鸣声，很轻，像有什么东西碎了。
我站在铺子门口，风从巷口灌进来，把我的裙摆吹得往后飘。
我没哭。我早就不哭了。
我只是把手缩回袖子里，指甲掐进掌心，一直掐到出了血，才转身走。
第二天我去给妙嫣送手炉，看见那支青白浮云玉簪稳稳插在她发髻上，她正对着铜镜左右端详，沈渡舟站在门口，手撑着门框，笑道：「妙嫣戴着果然好看，我就说这款式配你。」
妙嫣抬眸，见着我，眼睛弯起来，「云枝姐姐，你看我这支簪子好看吗？渡舟哥哥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