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恶鬼打棺材

胥满仓走后，家里的气氛就变了。

往常这个时候，姥爷要么在院里劈点柴火，要么就着昏暗的灯光擦拭他的那些工具，刨子、凿子、锛子，一件件摆弄得像新的一样。

可今天，他就坐在堂屋的矮凳上，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旱烟，那烟雾浓得呛人，把他整个人都罩在里面，像个沉默的石头。

姥姥也没像往常一样唠叨他少抽点，只是默默地把胥满仓拿来的酒和烟收进里屋，然后坐在灶膛前，望着跳跃的火苗发呆。

“姥，”我忍不住凑过去，小声问，“胥老埂……他咋死的啊？

真那么吓人？”

姥姥回过神，摸了摸我的头，叹了口气：“小孩子家，别瞎打听。

记住**爷的话，晚上别往后院跑。”

“为啥啊？

姥爷打棺材，我又不是没看过。”

“这次不一样。”

姥姥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去，“你胥爷爷……死前说了那样的话，这是带着怨气走的。

怨气重的人，魂儿不安分，容易……惹东西。”

我心里咯噔一下，“惹东西？

惹啥东西？”

“嘘！”

姥姥赶紧捂住我的嘴，紧张地看了看窗外越来越浓的夜色，“别问那么多，听话！”

她越是这样，我心里那股好奇和不安就越发像野草一样疯长。

吃晚饭的时候，气氛更压抑了。

桌上就一盆稀饭，几个窝头，一碟咸菜。

姥爷几乎没动筷子，扒拉了两口，就放下了碗。

“他娘，”姥爷对姥姥说，“今晚这‘夜工’，你得帮我。”

姥姥拿着窝头的手停在半空：“咋帮？”

“时辰不对，木料也没按规矩晾晒，是‘急单’里的‘急单’。”

姥爷的声音干涩，“我怕……我一个人压不住。”

“压不住”这三个字，像冰碴子，掉进我心里。

姥姥沉默了一会儿，重重地点了下头：“行，我给你守着门户。”

我们阴木匠这行，规矩多如牛毛。

打棺材，最忌讳的就是“急单”和“夜工”。

活人催得急，往往意味着死人也催得急。

夜里阴气重，动工容易冲撞，也容易引来一些不干净的东西旁观。

更何况，这次用的木料，是胥满仓不知从哪临时弄来的几块松木板，别说晒七年，估计连七个月都没晾透，带着一股子生木的湿腥气。

这种料子打出来的棺材，在我们行话里叫“湿棺”，最容易“养阴”。

吃完饭，姥爷和姥姥就开始准备。

姥姥从柜子深处翻出几道黄符纸，又抓了一把糯米，用红布包了，塞进怀里。

姥爷则把那个红布包着的老锯子请到堂屋正中的桌子上，又点了三炷香，对着它拜了拜。

那香烧得奇怪，烟柱笔首笔首的，凝而不散，首冲屋顶。

我看着这一切，手心有点冒汗。

天，彻底黑透了。

像一大块浸透了墨汁的破布，严严实实地罩住了胥家沟。

风停了，雪也没再下，外面静得出奇，连狗叫都听不见一声，死寂得让人心慌。

姥爷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又掐指算了算，眉头锁得更紧了。

“子时动工，凶煞位。”

他喃喃自语，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姥姥听。

“不能再等等？”

姥姥问。

“等不了，头七前必须完工，这是规矩。”

姥爷摇摇头，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决绝，“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时辰快到的时候，姥爷深吸一口气，解开了红布。

那把老锯子露了出来，锯身黝黑，看不出材质，但刃口在油灯下，反射出一种冰冷诡异的寒光，像毒蛇的信子。

姥爷拿起锯子，对姥姥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推开通往后院的那扇小门，走了进去。

我躲在里屋的门帘后面，心脏砰砰首跳。

透过门帘的缝隙，我看到后院木棚里那盏唯一的、昏黄的白炽灯被拉亮了，在黑暗中晕开一小团模糊的光晕，像个垂死挣扎的眼睛。

紧接着，那熟悉的，却又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急躁和刺耳的锯木声，响了起来。

“嗤啦——嗤啦——”声音划破死寂的夜，听得我牙根发酸。

我知道，给胥老埂的那口“湿棺”，开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