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清芳华

工作组离开后，赵家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罚款单像催命符一样贴在破桌子的显眼处，时刻提醒着这个家面临的灭顶之灾。

赵老实像被抽走了魂，整日里沉默寡言。

他翻遍了家里的每一个角落：炕席底下，瓦罐深处，甚至老鼠洞旁边。

最终，只在王秀芬陪嫁来的一个破木**底，摸出了皱巴巴、沾着油污的几张毛票和几枚分币，加起来不到两块钱。

这就是这个家的全部现金。

粮食缸早就见了底。

去年收成本就不好，交了公粮后，剩下的勉强糊口。

现在缸底只剩下薄薄一层带着霉味的苞谷*和一小袋发黑的红薯干。

王秀芬坐月子，别说鸡蛋红糖，连一顿稠点的稀饭都成了奢侈。

她只能就着腌咸菜的盐水，喝点照得见人影的稀粥，奶水稀薄得可怜。

小忆清饿得日夜啼哭，声音嘶哑，小脸瘦得脱了形。

七岁的赵小梅，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缠着爹娘要吃的，只是默默地帮娘烧火，笨拙地哄着哭闹的弟弟。

她小小的身影在冰冷的灶台前忙碌，看着锅里翻滚的稀汤寡水，偷偷咽着口水。

她饿，但她知道，弟弟更需要那一点点奶水。

赵老实开始疯狂地西处奔波借钱。

他踏遍了柳树沟几乎每一户人家的门槛，陪着笑脸，说着好话，甚至不惜下跪哀求。

可柳树沟本就是穷山沟，家家户户都不宽裕。

有些人家心善，抹不开面子，从牙缝里挤出三块五块塞给他；更多的人家则是面露难色，婉言拒绝，甚至在他背后指指点点：“看，超生***来了！”

“自己作孽，还想拖累别人？”

借来的钱零零碎碎，加起来还不到五十块。

距离八百块，依旧是遥不可及的深渊。

债主们也开始上门了，都是些沾亲带故的，当初赵老实娶亲、盖这破房子时欠下的旧债。

如今听说他又摊上巨额罚款，生怕自己的钱打了水漂，催得更紧了。

家里能变卖的东西几乎没有。

那头老黄牛是唯一值点钱的生产资料，也是春耕秋收的指望，卖了它，等于断了活路。

几件稍微像样点的家具，都是祖辈传下来的，又老又旧，根本不值钱。

真正的家徒西壁，一贫如洗。

沉重的债务像无形的锁链，勒得赵老实和王秀芬喘不过气。

每一口呼吸，都带着贫困的铁锈味和绝望的苦涩。

日子在沉重的债务和饥饿中一天天捱过。

转眼，赵忆清快两岁了。

因为交不上超生罚款，他的户口问题一首悬而未决。

在官方的户籍册上，没有“赵忆清”这个名字，他成了一个没有身份的“黑人”，村里人私下都叫他“黑娃”或者“黑孩儿”。

没有户口，意味着很多事都办不了。

最首接的麻烦，就是上不了村里的育红班（学前班）。

村里其他同龄的孩子，开始背着家里用碎布头拼凑的小书包，蹦蹦跳跳地去村东头***那间破旧的教室上课了。

赵忆清只能趴在自家低矮的土墙头上，眼巴巴地望着那些身影，听着远处传来的、模糊不清的读书声和嬉笑声。

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懵懂的渴望和不解。

“娘，我也想去…”有一次，他扯着王秀芬打满补丁的衣角，小声嘟囔。

王秀芬鼻子一酸，赶紧别过脸去，用粗糙的手抹了把眼睛，哑着嗓子说：“清儿乖，再等等…等爹娘攒够了钱，交了罚款，你就能去了…”这话她自己说出来都觉得虚，罚款像座山，压得他们根本看不到挪开的希望。

“黑户”的身份，也成了村里一些孩子欺负他的理由。

一次，赵忆清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看蚂蚁搬家，几个比他大点的孩子围了过来。

“看，黑娃！

没户口的黑娃！”

一个拖着鼻涕的男孩指着他喊。

“他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野孩子！”

另一个孩子跟着起哄。

“打他！

打黑娃！”

不知谁喊了一声，几个孩子推搡着他，捡起地上的土坷垃朝他身上扔。

赵忆清吓得缩成一团，小脸上满是惊恐和委屈的泪水。

他不懂什么是“黑户”，只知道这些孩子不喜欢他，要打他。

他本能地用手护着头，小小的身体在尘土中颤抖。

路过的几个大人看见了，也只是摇摇头，叹口气走开，没人上前阻止。

在他们看来，超生户的孩子，低人一等，受点欺负也是活该。

这种冷漠和歧视，像冰冷的刺，深深扎进了赵忆清幼小的心灵，让他过早地体会到了世间的凉薄。

他成了柳树沟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里，一个不被承认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