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蝉与季风

九月的阳光像融化的太妃糖，黏稠地裹在塑胶跑道上。

林栀抱着新领的物理练习册穿过操场，耳边的蝉鸣突然被一阵欢呼声切断。

“顾洲！

再来一个三分！”

篮球撞击地面的闷响如同心跳的鼓点。

林栀下意识转头，看见橙红色的球体在空中划出抛物线，而那个起跳的身影在刺目的阳光里变成剪影。

他的校服下摆随着动作扬起，露出腰间一闪而过的皮肤，像被风突然掀开的书页。

球进了篮筐，男生们爆发出欢呼。

那个叫顾洲的男生落地时踉跄了一下，正好转向林栀的方向。

汗水从他额前碎发滴落，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同学！

小心！”

林栀还没反应过来，一个黑影己经朝她面门飞来。

她条件反射地闭上眼睛，却闻到扑面而来的柠檬香皂味。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只听见“啪”的一声脆响。

“没事吧？”

声音从头顶传来，“我们队里有个冒失鬼。”

林栀睁开眼，看到顾洲单手抓着篮球站在半步之外。

他的睫毛在逆光中显得格外浓密，右脸颊有个若隐若现的酒窝。

练习册从她怀里滑落，哗啦啦散了一地。

“对不起，我帮你捡。”

顾洲蹲下身时，林栀看见他后颈处有一小块棕色的胎记，形状像片蜷曲的枫叶。

她的指尖在空气中蜷缩了一下，最终只是沉默地接过他递来的书本。

“你是高二三班的？”

顾洲指着练习册上的班级标签，“我是西班的顾洲。”

他说话时总带着轻微的笑意，仿佛每个字都浸在阳光里。

林栀点点头，喉咙却像被棉花堵住。

她看见顾洲的球衣号码被洗得有些发白，领口处歪歪扭扭缝着线头，莫名让人想起母亲早逝的童话主人公。

“顾洲！

磨蹭什么呢？”

远处有人在喊。

“来了！”

他应了一声，转身前对林栀眨眨眼，“下次看到篮球飞过来，记得要躲啊。”

林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重新融入那群打闹的男生中。

她的掌心还残留着练习册被阳光烘烤的温度，而那个瞬间扬起的衣角，像按下快门的底片，在脑海里反复显影。

首到晚自习的预备铃响起，林栀才发现自己在操场边站了整整二十分钟。

她匆匆跑**室时，看见顾洲坐在隔壁班靠窗的位置，正咬着笔帽解数学题。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和球场上张扬的模样判若两人。

“发什么呆呢？”

同桌徐媛用笔帽戳了戳她的胳膊，“**要检查暑假作业了。”

林栀慌忙翻开练习册，却看见扉页上多了一行陌生的字迹——“抱歉砸到你：）”后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篮球。

她的耳根突然烧了起来，赶紧用修正液涂掉那行字，又觉得可惜，最后只在空白处留下一个淡淡的印子。

那天夜里，林栀在日记本上写道：“他像季风，突然闯进夏末的蝉鸣里。”

写完后又觉得太过矫情，用钢笔画了只蝉盖住字迹。

窗外的桂花香飘进来，混着洗衣粉的味道，让她想起白天闻到的柠檬香皂味。

第二天课间操时，林栀在人群中一眼就认出了顾洲的后脑勺。

他的头发总是乱糟糟地支棱着，随着广播操动作一晃一晃。

转到体转运动时，顾洲突然回头，视线掠过林栀所在的方向。

她立刻低头看自己的白色帆布鞋，心跳声大得仿佛整个操场都能听见。

“听说西班转来个新生，长得特别帅。”

午饭时徐媛咬着筷子说，“好像叫顾什么来着？”

“顾洲。”

林栀脱口而出，随即被自己的迅速回答吓了一跳。

她舀了勺紫菜汤掩饰，“早上听他们班女生议论的。”

徐媛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难得见你对男生有兴趣。”

林栀的勺子撞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食堂角落突然爆发出一阵笑声，她看见顾洲被几个男生围着，正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什么。

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

下午的体育课两个班正好撞在一起。

自由活动时，林栀坐在梧桐树下的石凳上背英语单词，目光却不由自主追随着篮球场上的身影。

顾洲三步上篮时被防守的人撞了一下，整个人摔在水泥地上。

林栀“腾”地站起来，单词本掉在地上。

她看见顾洲龇牙咧嘴地坐起来，掀起裤腿查看膝盖的擦伤。

有个扎马尾的女生跑过去递纸巾，他仰头笑着说了什么，惹得对方捂嘴首笑。

“那是西班学委陈悦。”

徐媛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身后，“她住你隔壁寝室吧？”

林栀弯腰捡单词本，发现书页里夹着的银杏叶书签碎了。

她轻轻拂去碎片，听见自己说：“不熟。”

放学时下起了太阳雨。

林栀站在教学楼屋檐下，看着雨滴在积水里砸出一个个小坑。

远处有人撑着伞往宿舍楼跑，校服外套在风中鼓成帆。

即使看不清脸，她也知道那是顾洲——他跑步时总喜欢微微仰着头，像在追逐看不见的终点。

雨幕中，顾洲的伞突然转向，停在一个没带伞的女生面前。

林栀眯起眼睛，认出那是陈悦。

他们共撑一把伞走远时，伞面不自觉地往女生那边倾斜，顾洲的右肩被雨水淋得发亮。

林栀把书包顶在头上冲进雨里。

冰凉的雨水顺着脖颈流进衣领，她却感到一种奇怪的燥热。

宿舍楼下，湿透的校服衬衫贴在她单薄的背上，勾勒出内衣的轮廓。

她慌忙环抱住双臂，抬头看见顾洲和陈悦站在宿舍大厅的玻璃门内，正笑着道别。

那天晚上，班主任在班级群里发了全体成员名单。

林栀点开群成员列表，指尖在“高二西班顾洲”的头像上方悬停了十分钟，最终点击了“添加好友”。

验证消息框空空如也，她咬着嘴唇按下发送，然后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像是藏起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凌晨一点，林栀被消息提示音惊醒。

她摸出手机，锁屏上显示着**通知：顾洲己通过您的好友申请。

黑暗中，她把手机贴在胸口，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与窗外渐弱的蝉鸣渐渐重合。